红袖芳华:三十位女性与一所名校的百年
教育

红袖芳华:三十位女性与一所名校的百年

2020年06月02日 00:00:00
来源:北京青年报

手写新时代 新青年创作者访谈

手记

500天、30人、一百年

全世界很少有高校会在校友会中专门成立“女校友分部”,而绝对的“硬核高校”——哈尔滨工业大学却是其中之一。2020年,哈尔滨工业大学百年校庆之际,哈工大(威海)校友理事会女校友工作组组织出版了一本特别的书,作为给母校送上的一份特别礼物。

这本书没有将重点放在哈工大为人称颂的“八百壮士”创业史上,也不是传统意义上“给功成名就的杰出校友书写光荣事迹”,而是选了一个真性情的角度——采访30位哈工大的女性校友,将她们从“工科女生”到“工科女神”的奋斗故事集结成为《红袖芳华——三十位女性与一所名校的百年》(中国出版集团现代出版社,2020年6月出版)。

这本书让我们得以认识30位在不同时代走进哈工大的女生,母校的校训“规格严格、功夫到家”写进她们青春里,变成了一生的信条。这些优雅知性有智慧的女性身影,和“国防七子”之哈工大的“老大哥”形象,形成一种很“燃”的反差,既让人看到一所高校自办学之始就从未轻视过女性的格局,也让人看到国家建设历程里“半边天”的风采。

这本书不张扬的深意远不止这些。

30位受访者从“30后”到“90后”,也让这本书成为一份具有历史感的档案。从号召“女性能顶半边天”的时代,到讨论“女性如何平衡家庭和事业”的当下,这些女工程师性格中的气魄与从容、严格和浪漫,为许多时髦的讨论提供了新时代中国女性的答案。

这是一本没有前言也没有后记的书。如果只看封面,甚至找不到“哈工大”的字眼。于是这本书也就变成了更多人的读本,关于理想、人生与幸福,每一个人都可以在其中找到答案。

采访进行中,正讲到各个年代人生历练时,北京突降暴雨;采访结束,风雨已经过去了,傍晚的空气和那些面对历练时的气魄让人心里透亮。

晚上,开始敲下这些字时,朋友圈再次刮起了一场为娱乐选秀女团出道打call的旋风。当一些美丽被滤镜、美颜定义,当一些身份被名牌、美妆定义,当一些偶像被爱豆、网红定义之时,用理想追求与社会价值标记的人生更显得耀眼。这份朴实无华的光芒,亦是“哈工大硬核女神们”青春的底色。

受访者

刘洁,哈工大(威海)校友理事会女校友工作组组长,哈尔滨工业大学04级工商管理专业毕业。从传统电力能源行业经历互联网创业后,过渡到新能源储能行业,现担任超威电力有限公司市场总监。

心里能装下别人

寻找到真实的女性榜样

北青报:写一本书为母校的生日送上礼物,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吗?

刘洁:其实也有偶然性。在哈工大即将迎来100年校庆之际,因为我女校友工作组组长的身份,有一个机会找到我,希望我能采访女性校友并编成书。最开始我是拒绝的,因为我那个时候处于换工作的忙碌期,加上我不是专业的采访记者,也没有很多杰出的女校友资源,觉得这事儿搞不好会做砸。

但转念一想,百年校庆,我们这辈子也就能经历这一次吧,好难得的机会。我也很好奇,到底那些优秀的女校友们,都有着怎样的故事和人生体会?于是我硬着头皮做了。

2019年2月14日,经过多方联络,我开始为这个项目出差。最初期的工作,是把想法和校本部校友基金会的老师沟通,申请到了一张官方授权书,证明我们活动的合法性,并得到一份各地校友会的联络名单。接下来就是靠自己成立一个采访组、建立编辑部等等,都是我们自己去张罗的。

北青报:能否介绍一下这个女校友工作组?

刘洁:女校友工作组的成立有两个背景。2008年我毕业来到北京,在电力行业工作,后来转到新能源储能行业。因为行业变化,遇到问题时我时常向哈工大的校友请教。接触的校友多了,也遇到很多师弟师妹,在我向别人求助的同时,也收到一些求助。年轻的同学遇到很多工作生活方面具体实际的问题,比如租房子、跳槽或者职场关系之类,相对来说女孩子会更迷茫一点。

30岁之前,似乎很长时间我都是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人,在和自己较劲,和欲望斗争,很少关注到他人。30岁那年我经历了一次创业失败,经历了非常低迷的时期。经过很长时间的思考,我突然意识到:为什么我不去听听其他女性的故事呢?我是不是可以从他人那里找到快乐的钥匙?那些比我小的师妹们,她们也处在迷茫的探索人生阶段,我是不是可以帮助她们?

有了这样的想法,在母校的支持下,我申请成立了哈工大(威海)校友理事会女校友工作组,并担任组长。虽然是威海校区的名义,但我们的工作其实不限地点,在全国展开。举例来说,在北京,我们会给大家分享工作经验、帮忙找租房来源等等。在威海,我们女性工作组的成员,会以师姐的身份回去分享各种各样的经历和体会。

北青报:在高校里专门的女性校友会并不常见。

刘洁:这个我们是做过调研的。只有国外少数几个常春藤名校建立了女性校友会,因为他们有诸如希拉里等这样很牛的女性校友。我们学校女同学人数少,过分低调,大家不了解真实的她们,外界甚至本校对她们的成就和真实性格有一些误解,师妹们也很难寻找到真实的偶像榜样去借鉴。

女性不是哈工大的主流,但哈工大的女性非常优秀。这次访谈做下来,真的觉得学姐们身上的精神力量可以激励到人。每一个人的人生故事都很丰富,遇到困境的时候她们很从容地面对。这些东西激励到我,我也很想把她们的经验写下来,传递给更多人。我慢慢发现,当你的心里能装下别人,能真正为别人的幸福而高兴时,你就找到了快乐的钥匙。

当死亡还没有来临

要把能量都发挥干净

北青报:从“30后”到“90后”,受访人年龄跨度很大,怎么选择的采访对象?

刘洁:基本上就是两个维度:纵向就是每一个年代都要有,横向就是非常明确,我们希望体制内、体制外、传统的、新兴的行业,在有限的30个名单中尽可能覆盖全。横纵之外,我也做一些补充,既然是为女校友做一本书,我希望把女性这个角度也加入其中。除了社会角色之外,女性也是妻子和母亲。

北青报:这本书里每一个人的故事都很真实很精彩。能否讲讲采访和写作的过程?

刘洁:其实采访的最初,尽管我们拿着“官方授权书”,30位哈工大小姐姐大多都是拒绝的。为什么呢?一来哈工大人实在太低调、太谦逊了,她们都觉得自身没有“优秀”到可以献礼百年校庆的故事;二来她们确实很忙;三来采访个人,多少会涉及一些独特经历甚至隐私的询问。后来,通过多次沟通,我们总算顺利完成了采访。我想,大概是“渡人渡己”的共同信念打动了她们,让她们愿意站出来。

至于故事能做到很真实和精彩,是因为她们的人生就是如此。采访阶段我就想让她们真实地讲自己的经历,以及跟母校之间的情感。我不需要太华丽的东西。不过说真的,她们也真的都太朴实了,即使是在各行各业都卓有成就的人,身上也没有那些华丽的东西。

每次采访之前我都会事先说好,这本书并不是要给个人写传记,我是要突出学校的,其次才是个人。实际接触下来,发现这种提醒是多余的,如果是给她们写个人传记,她们都往后退;一听是要讲学校,都说没问题。几乎我接触的所有人都给我这样的第一印象,她们身上有一种低调和先人后己的品质,总是先想到做这件事能为别人带来什么、为集体带来什么,甚少会想自己。

北青报:30位女性身上还有哪些共性?

刘洁:第一个感觉,我们学校的校训“规格严格,功夫到家”,她们都做到了知行合一。所有人行业角色都不一样,但是对于自己的事业、工作、家庭,不管做什么,她们都按照“规格严格,功夫到家”的标准,并且“先人后己”。

第二是“年轻”。几乎所有的小姐姐,都是那种看着至少比实际年龄小10-20岁的真女神。比如,生于1963年的张英杰师姐,现任昆明理工大学党委书记,身材堪比30岁;生于1966年的胡坤师姐,现任德国马勒公司中国区总裁,依然能一眼看出当年的校花气质和美丽容颜。我不知道为什么,似乎岁月对她们格外宽容。除了“容颜不老”,更让我佩服的,是她们心态上的年轻,有一种“当死亡还没有来临,要把能量都发挥干净”的蓬勃朝气。

第三,是她们面对逆境、困难、低谷时候的韧劲,让我尤为佩服。困难当前,她们并不是咬牙切齿地要怎样,而是从容、淡定,冷静分析,思考怎么解决。压力越大,就越冷静,让我很开眼界。

不事张扬、不用“巧劲”

压力面前不低头不绕行

北青报:不同时代的“哈工大女生”,身上有哪些不同的时代气质?

刘洁:这当中最大的一批,从“30后”到“50后”,她们身上乐观、积极的精神力量极其强大,也是“先人后己”这种品质最明显的体现。

这本书中年纪最大的凌宁师姐,是国内第一块变形反射镜和高速倾斜镜的研制者之一,1935年出生,她和丈夫姜文汉院士都是我们的校友。我去采访的时候是听姜文汉院士讲的故事,1958年凌宁师姐从哈尔滨工业大学机械系铸造工艺与设备专业毕业,当时他们在山沟沟里做实验,条件非常艰苦。1979年姜文汉提出在国内开展自适应光学技术的研究,得到所领导的支持,他们和同事一起在成都郊外的牧马山组建了国内第一个课题组,从无到有研究这项技术。他们当时想的就是自己把这些苦吃了,希望国家强大,后辈不要再这么艰苦。他们想的是,祖国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,要把自己的祖国建设强大。

刚杰师姐是一位“40后”,回忆起60年代的场景的时候说,一个脸盆上头搁一个盖帘,就是饭桌,萝卜丝拌香油就是最好吃的菜。与此同时,她是改革浪潮的亲历者,她跟我讲1982年第一次到日本,晚上看到大街上漫漫的车流,她想日本太发达,太厉害了。中国什么时候能有这么多汽车?而如今眼见车水马龙、高楼耸立,刚杰师姐感叹说,中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生这么剧烈的变化,说“翻天覆地”一点都不过分,变化太大,进步太快。

这也是做这本书给我的另一个感受,对比历史,我们才会发现身处当今时代的幸运,才会更加珍惜今天的机会。

北青报:在改革开放年代大显身手的一代工科女生,身上又有哪些特别之处呢?

刘洁:“60后”和“70后”在自己最朝气蓬勃的年月遇到了中国的改革开放,她们气场强大同时又温和从容。她们现在也都是各自行业里的佼佼者,说起自己行业的事,格局很高,有条不紊。

付立新师姐是1966年生人,上世纪90年代从哈尔滨工业大学政治经济专业硕士研究生毕业之后,就去了上海工作。那时候金融业在中国是刚起步阶段,她毕业实习两个月就深度参与了一个大型并购案,没日没夜地加班三个月。那个时候硕士研究生多宝贵啊,她白天骑自行车跑市场见客户,晚上和一群来自全国各地的年轻人加班到深夜,在单位打地铺,就是这样从零开始构建融资制度体系和结算体系。听她们讲这些故事的时候我特别激动。

她们不事张扬,她们不走“巧劲”。师姐们都很漂亮,但她们不会利用能力之外的优势去获取什么。无论长相多好,或者家庭条件多优越,她们完全都是靠实力。面对逆境也是一样,她们首先想的是“困难面前不低头,压力面前不绕行”。

过于执著于牺牲感

是对自己的不断内耗

北青报:从“80后”和“90后”身上你又看到什么?

刘洁:“80后”“90后”,是我们太了解的同辈和伙伴。每天忙忙碌碌,可能有一些小成就,多少会有一点小傲气。

最明显的例子就是“90后”的王睿智。她是这本书里最小的一位,也是唯一一个毛遂自荐的采访对象。她看到我们公众号的推送,就找到我们说想讲讲自己的故事。当然她确实很优秀,从哈工大国际经济与贸易专业毕业之后,她到英国拉夫堡大学读了体育管理专业,2015年加入中国足协工作,负责职业联赛管理的相关工作。困难和低谷她也都面对过,同样也是用自己的扎实努力和能力解决。每个时代人的成长经历和每个时代的文化环境有关系。“80后”“90后”这一代成长过程中接触新鲜多元的东西多了,所以很多人从小的起点就境界很开阔。

北青报:注意到你在很多篇章里都特别关注了“如何平衡事业和家庭”的问题。在29个普遍意义上的“成功”样本之外,有一个故事似乎不太一样,她为家庭做了牺牲,但是她似乎也没有所谓“牺牲感”。

刘洁:你说到的是吕洁姝师姐,她和丈夫同是哈工大的校友,两人经历过并肩奋斗的岁月。后来遇到事业和家庭的平衡问题,她选择了退让,以照顾家务和孩子为主。但这并不代表失败,不是说谁都能挣得丰功伟绩,更不是谁都有能力把生活的一地鸡毛处理得井然有序。每个人的生活都是自己的,有自己的处世智慧,有清晰的生活目标,有尊重她的爱人,有成长中的孩子,照样是生活的赢家。

“如何平衡事业和家庭”是我自己非常感兴趣的问题。虽然问到最后,得到答案可能就是没法平衡。但是她们遇到这个问题有自己的办法——遇到困难就解决困难,做了决定就不会抱怨。我觉得可能最重要的是一个女性在认识到这个残酷真相之后,怎么去调节。过于执著于牺牲感和痛苦,是对自己的不断内耗,最后给自己造成伤害。我们应当以生活幸福和内心的满足感作为追求的标准,想办法而不是抱怨。

这本书里有很多女性的处世哲学是非常有智慧的,她们遵从内心的声音,明白自己要什么,以很好的状态,积极、幸福地向前走。

工作可以带来力量

她们让人看到“一束光”

北青报:看得出来每个采访里,你都在关注她们作为女性的一面,比如个性、生活情调。在这本书的设计上也放入很多照片,展现她们的知性和真实的美。

刘洁:我在采访中发现,很多哈工大师姐师妹从事的工作,在寻常人的刻板印象里,是被算作“男人的职业”那种。在社会职场上,舆论有关女性的刻板印象就更多了,女性需要面对的问题也越来越复杂。女性需要承担的责任一点都不比男性少,而如果想要获得和男性同等的社会和职场地位,往往需要付出更多。

但师姐们的故事让我看到了“一束光”。她们中的一些在“男性专属领域”里成绩斐然,用实际行动来修正社会对女性的偏见;一些人在人生转折点,选择突破而不是安稳,让我们看到女性进步的力量;还有一些在大起大落的人生中,始终明媚处世、始终温柔待人,把女性独有的人生智慧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
而且她们真的很美,通过日常生活照片,真的能看到“女神”的一面。她们在生活中很自然,而且很多师姐在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很时髦了,放现在都不过时的那种。

北青报:在你看来,她们有什么幸福的密钥?

刘洁:我觉得她们人生的准心是从容和淡定。因为只有自己从容淡定了,才能给他人以惠泽。说得大白话一点,你自己生活没过好,你就照顾不了别人。这个社会对女性还不够“友好”,但对男性其实同样不够“宽容”。所以在努力消除社会偏见的同时,作为女性,首先要自己先放下性别的枷锁,少一点“顾影自怜”,多一点“公平竞争”理念,少一点“求助意识”,多一点“自救技能和智慧”。

北青报:这些女性身上都能看到很正面的时代女性榜样力量,她们用硬核实力、智慧和精神境界出道。你称她们是“哈工大小姐姐”也是“哈工大女神”,可是她们和如今流行文化之下的 “网红小姐姐”和“女神”有很大的不同。为这些小姐姐打call的500多天,给你带来什么?

刘洁:让我看到,人生最重要的是要有精神寄托。并不是说谈个恋爱,把精神寄托在别人身上,而是找到能不断给自己力量的东西。

而且,这个精神寄托一定不是从自己出发的,是多去考虑别人。工作可以带来力量,因为这个工作对别人有益。做火箭让人类感觉更幸福,这是成就;做个APP让人家使用得更舒服,这也是成就;做一顿饭,让家人感到幸福同样也是。只要这个寄托可以真正给你带来力量,让你为之付出取得收获,就是正向的循环。

我觉得大家现在的问题就是,很多人没有找到这个东西,替代的选择要么是买鞋、买化妆品,或者吃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,穿最漂亮的衣服。这样下去永无止境,也很容易虚无。很多时候,还是要找到自己的主心骨吧。

采写/本报记者 张知依

供图/刘洁